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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T专访 | 光华伟业杨义浒:北大哲学系创业者,我选了最“慢”的赛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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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T专访 | 光华伟业杨义浒:北大哲学系创业者,我选了最“慢”的赛道

2026-04-16

光华伟业杨义浒.jpg

以下文章来源于DT洞见可持续

作者陈竞芬

 

他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走进 DT 新材料的会议室,腰杆笔挺,眼神平静,身上没有一点创业者惯有的急迫感。

 

这是深圳光华伟业股份有限公司(品牌“eSUN易生”)董事长杨义浒,留给DT新材料团队的第一印象。

 

把时间拨回 2002 年。北大哲学系毕业、10 年湖北省石化厅履历、用4年时间把一家困难国企从 700多万营收做到销售过亿——手握这样一份漂亮履历,你会做什么?那是一个互联网和 IT 造富神话漫天飞舞的年代,满大街都是“快”字当头的机会。

 

但杨义浒却一头扎进了一个当时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领域——聚乳酸(PLA)

 

二十多年后,当全行业疯狂追逐“可降解”风口时,他带领的光华伟业,已悄然打通聚乳酸从合成、改性、应用到回收的底层技术闭环,构建起 3D 打印材料、生态纤维、生物医用材料、生物功能材料四大产业版图。

四大产业版图.jpg

在DT新材料对杨义浒的专访快结束时,他说了一句话,像是对这二十年冷板凳的自我注解:“容易的选择,往往是一条艰难的路。”

01 选择:在“快”时代,为什么偏偏选“慢”?

 

北大毕业后,杨义浒进入湖北省石化厅工作10年,期间在职读完 MBA,深思熟虑后主动申请去了一家困难国企。

 

四年时间,他把企业从经营困难拉升到销售过亿。企业重新定位的业务被誉为农业科技革命,甚至作为新华内参上报,获得了时任国务院领导的亲自批示与肯定。

 

2002 年,他南下深圳,进入投资公司学习资本运作。彼时,互联网与 IT 风头正盛,他花了两年时间调研,却始终没有入局。“重新进入一个行业,就要从零开始,这未必是我的长项。”他说。

 

我们问他,为什么偏偏看中了聚乳酸?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——庄子。

 

“《逍遥游》里谈‘小大之辩’,其实也是在谈人生的战略选择。我觉得,短平快的风口,来得快,去得也快,我不一定有优势;相反,那些难啃的硬骨头、需要长期打磨的项目,反而能成为我的比较优势。”

 

在国企期间,他曾参与两家乳酸厂的收购,对产业链有深刻认知。经过调研,他笃定聚乳酸是一种从石油基跨越到生物基、能够同时解决“资源枯竭”与“废弃污染”两大世纪难题的革命性材料。

 

只是,这条路注定漫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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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业第一天,他就和另外两位创始股东交了底:“这是个长线项目,当期不可能分红,只有等到我们养老的时候才有可能做成功。大家千万别指望靠它来补贴生活费。”

 

从成立的那一刻起,这家公司就主动选择了一种“慢”的底色。

02 破局:当聚乳酸遇上3D打印,一场偶然背后的必然

 

选定方向之后,迎接他们的是长达三年的四处碰壁。

 

2004 年,光华伟业从武汉大学卓仁禧院士团队买下聚乳酸相关专利,正式启动研发。

 

最初的目标很传统很清晰:替代传统塑料,做注塑、挤片、吹膜。因为那是看得见的最大市场。

 

“然而,做了一圈下来,处处碰壁。要么是性能不行,要么是价格不行。”杨义浒回忆道,“后来我们意识到:一个新材料去替代传统材料,要么性能更好,要么成本更便宜。但当时的聚乳酸,两头都不占。”

 

碰壁后,杨义浒为聚乳酸的市场拓展划下了两道极其清晰的红线:第一,绝不与成熟的石油基材料正面竞争;第二,优先布局对环保更欢迎的欧美市场。

 

但具体走哪条路,依然迷雾重重。做纤维?产业链太长;做医用材料?认证周期太久;做一次性餐具?性价比太低。

 

那几年,公司仅靠着乳酸贸易艰难维持,前路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看得到远方的光,却找不到入口。

 

转折,来得毫无预兆。

 

2006 年,一封海外询盘发到了公司的邮箱,问的是“直径 3 毫米的 PLA 焊接棒(welding rod)”。不久又来了一个同样的询盘,这引起了杨义浒的高度警觉。

 

他找来设备试制出样品,按人民币 200元/公斤报价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这个价格依然只有当时同类 ABS 产品的十分之一。

 

客户反馈出奇的好,很快便开始重复下单。期间,杨义浒亲自跨国拜访客户,出乎意料的是,客户并非大型企业,而是荷兰的一位个体创客。

 

正是通过这次会面,杨义浒第一次亲眼见到了“3D 打印”。

3D打印.jpg

彼时,FDM(熔融沉积成型)技术专利陆续到期,一场全球创客运动正在欧美兴起。他敏锐意识到:这是一场“材料革命”遇上了一场“制造革命”。

 

更关键的是,聚乳酸几乎就是为 FDM 3D 打印“量身定制”的。当时主流的 3D 打印材料是 ABS,收缩率大,极易翘曲,3D打印机必须配备保温型腔,一台打印机动辄十几万。

 

而 聚乳酸(PLA) 的收缩率只有 ABS 的十分之一,打印不翘曲、不开裂,机器无需复杂的热控设备,成本瞬间从十几万降到几万。更绝的是,PLA 熔融冷却速度恰好完美匹配了打印速度。

 

“不是我们找到了 3D 打印,而是 3D 打印找到了我们。”杨义浒感叹,“聚乳酸,似乎就是为 3D 打印而生的。”

 

2007 年,光华伟业在全球率先推出了商业化的聚乳酸 3D 打印耗材,顺势创立了“eSUN易生”品牌。

 

今天,聚乳酸在 FDM 3D 打印材料市场的全球占有率已超过 50%。从当初那封来自荷兰的邮件,到如今遍布全球 100 多个国家的销售网络——这条破局的路,已经走了二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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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 深耕:赢了市场,但也曾交过昂贵的“学费”

 

3D 打印的方向跑通之后,光华伟业面临了一个新的选择:是做贴牌代工(OEM)快速做量,还是砸钱做自有品牌,慢慢建立心智?

 

当时国内企业大多选前者,逻辑简单,风险最低。但杨义浒选择了两条腿走路:以品牌为主、代工为辅。

 

“我学过市场营销,知道市场最重要的是品牌。没有品牌,大家都是‘Made in China’,最终只能拼价格。有了品牌,才能占领用户心智。”

 

这套逻辑,在一次与亚马逊大客户的博弈中得到验证。对方第一年嫌贵,要求降价,光华伟业寸步不让。第二年,对方主动回来,直接按原价下单。

 

但品牌之路并非都是胜利。有一段经历,他说起来带着一丝苦笑。

 

光华伟业是行业里最早做“PLA Plus”的。针对早期聚乳酸容易脆断的痛点,eSUN 投入重金开发出增韧改性的线材。产品推向市场后,无论是在严寒的北欧,还是潮热的新加坡,客户反馈极其优异,订单一路暴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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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同行开始疯狂跟进。一家、两家、越来越多,大家都把自己的产品叫“PLA Plus”。

 

最终,这两个单词变成了行业通用词。消费者搜“PLA Plus”,出来一大堆结果,eSUN 只是其中被淹没的一个。

 

“这是我们交的一笔昂贵的学费。” 他苦笑,“它让我们更坚定:品牌必须持续投入,必须让消费者死死记住‘eSUN’这个绝对符号,而不只是一个功能词。”

 

今天,eSUN 的复购率超过 30%;研发团队近 100 人,其中硕博 60 余人;每年参加几十场国际国内展会。砸研发、砸营销,品牌才有生命力——这是他们用教训换来的真理。

eSUN展会.jpg

04 远见:“可降解”之外,为什么死磕“化学回收”?

 

2006 年,杨义浒拿着一个聚乳酸餐盒去见客户,介绍产品的“可降解”特性。

 

客户听完,反问了一句话:“你这东西这么贵,用一次就降解了——这不是浪费吗?”

 

这句话,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
 

“降解,从某种意义上说,确实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。”他在会议室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判断,语气笃定。

 

这件事触发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反直觉的决定:光华伟业,一家靠“可降解材料”安身立命的公司,居然开始投入巨资研究“如何把废弃的材料重新收回来”。

 

他又一次想到了庄子。《庄子・内篇・人间世》里说到有一棵大树,遮天蔽日,但做船会沉,做水瓢会迅速毁坏,唯一的用处,是在夏天提供一片荫凉——无用之用。

 

废弃的聚乳酸,其实也是被放错了地方的财富。

 

从技术上看,聚乳酸的聚合本就是可逆反应,化学回收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。

 

品质好的废料做物理回收再利用;品质差的,就通过化学回收降解成乳酸酯,用作电子清洗剂、油漆油墨的环保溶剂。废料,就此变成了另一条高利润的产品线。

 

2013 年,光华伟业在湖北孝感建成了年产 5000 吨的化学回收生产线。这套装置绝不是摆着好看的战略储备,而是真实跑通的商业闭环。

生产技术模型.jpg

他由此提出了一套聚乳酸产业的底层逻辑,三个优先级依次排列:

 

“生物基来源第一,回收循环利用第二,可降解第三。降解,是没有办法的办法——只有无法回收的废料,才进入堆肥环节。”

循环图.jpg

这套判断,如今已越来越接近欧盟循环经济政策的核心方向——而光华伟业,早在 2007 年前后就已开始践行。

05 尾声:下一个二十年,那条“最难的路”在哪?

 

2026 年,站在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光华伟业已形成 3D 打印、PLA 纤维、生物医用材料、生物功能材料四大应用布局。

 

北交所上市辅导备案已于 2025 年底正式提交,湖北、越南产能持续扩张,今年还将新增一个工厂。

 

在数条增长曲线里,最让杨义浒眼睛发亮的,是柔弹性光固化 3D 打印树脂的重大突破——2025 年,eSUN 易生正式发布了单组分多重固化柔弹性树脂 3D 打印解决方案。它可以用来做定制鞋履,也可以应用于运动装备、低空经济、甚至前沿的人形机器人仿生皮肤。

单组分多重固化柔弹性树脂-3D-打印解决方案.jpg

“以前光固化做鞋,双组分原料用不完就会交联自聚,材料利用率大约只有 50%,这是整个行业的痛点。我们在 2025 年把单组分技术彻底攻克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透着光,像一个刚解开了一道世纪难题的学生。

3D打印鞋.jpg

“任何行业都有周期。跨越周期靠的不是跟风,而是把材料技术平台真正建起来。”

 

这句话,被公司近5年销售收入复合增长30-40%所证实,2025 年销售收入超过7亿元(不含税)。

 

也是在 2025 年,伴随单组分弹性树脂的突破,iSUN3D(光华伟业子品牌)的柔弹性打印中心在武汉正式投用。

 

从消费级到工业级,成功背后是对研发和市场的持续投入。

 

早在 2023 年 8 月,由光华伟业牵头制定的首个 3D 打印材料国际标准就已正式发布——这家当初机缘巧合进入 3D 打印行业的公司,如今已然成为全球行业规则的制定者。

 

采访结束,他再次推起那个黑色行李箱,步履平稳地走出会议室。近两个小时的高密度交流后,他的腰杆依旧笔挺。

 

我们目送他上车,不一会儿,手机震动,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微信,仿佛是为这一下午的对话写下的最终注脚:

 

“难易之辩:容易的选择,往往是一条艰难的路!”